🌳Derrian's Corner

FIELD NOTE · 2025-09-08

美国的华人教会(一)

初来美国的几个月,几乎没有什么社交。因为我不是匹大的学生,基本没有参加校园活动的渠道,也很难结识新朋友。后来从实验室同事那里得知,当地华人教会里有不少善良有趣的人,其中还有同行,甚至是同领域的科研工作者。我便欣然前往。

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,正是礼拜的时间。我骑着scooter来到教堂区。这里基本是天主教的领地,大大小小的教堂密集排列在一起。最显眼、最高耸的哥特式教堂属于白人教会;而我要去的华人教会,在旁边一栋较小的建筑里。旁边还藏着一座低调得几乎看不见的小教堂,属于韩国教会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匹兹堡的教会有着清晰的族群划分。华人教会还细分为中文堂和英文堂:前者主要面向旅居者和新移民,后者则以ABC及新移民的子女为主。城市南区还有一座黑人教堂。这样的划分主要出于语言和文化上的考虑,并没有严格限制,善于交际的人也常常在不同教会之间“串门”。

气派的哥特式教堂

韩国教堂,略显古旧一些

华人教堂算不上气派,但也十分素雅。里面可以看到中国结和对联,营造出浓浓的中式传统氛围。朋友刚把我领进门,一位穿着志愿者背心的阿姨便迎了上来。我说明自己是朋友介绍来的,她接着带我认识了这里的牧师——一位瘦削的老人,看起来像台湾人。这位牧师很和善,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背和肩膀,与我握手、寒暄。然后又递来一张登记表,提醒我在礼拜开始前填好,交给义工。

登记表用繁体中文印刷。我需要填写姓名、联系方式、住址等个人信息。我注意到,其中还有一栏叫“宗教身份”。最初级的是“慕道友”,然后是“初信徒”“受洗信徒”,似乎还有更高的等级。我没有找到类似“群众”的选项,只好在最后勾上了“慕道友”。后来朋友告诉我,这一栏其实可以不填。

主持礼拜的是一位声音浑厚的中年长老。他请大家起立、闭眼,带领我们为世界各地的受难者祈祷,还提到了“乌克兰的兄弟姐妹”和“大洋彼岸xxxx的兄弟姐妹”。我感到坐立不安,不愿参与这些带有政治意味的祈祷,只好站着和朋友聊天。

“都是狗屁。”朋友吐槽说,“但你不妨多待一会儿,会有更多好看的。”

我不知道他说的“更多好看的”是什么,但我希望是好事。

接下来的唱圣歌环节,我倒是可以跟着节奏晃动,而且很快结束了。长老开始翻阅登记表,一一欢迎新来的成员。朋友提醒我,念到名字时一定要站起来鞠躬致意,这既是规则也是礼貌。轮到我起身时,周围人都对我投以和善的笑容,这让我感到一丝温暖,最开始的拘谨也缓解了不少。

礼拜结束后,开始查经。听说查经非常无聊,果真如此。只见一位长老在大屏幕上打开一份slides,依次翻页,仔细辨析圣经中的内容。一看到slides,我就开始犯困了。

那天讲的是《出埃及记》中摩西出埃及的故事。圣经里确实有许多脍炙人口的小故事,《出埃及记》尤其有趣,但这位长老的讲解方式极为枯燥。他事无巨细地分析主旨与内涵,甚至到了逐词逐句解释的地步。没过多久,我便开始打瞌睡。好在工作人员提前叫我们这些新人出去,总算得以解脱。

原来第一次来的新人,要在教堂地下的活动室里参加欢迎仪式。之前以为“思政教育”只是国内才有的名词,没想到这场欢迎仪式,也让我被“教育”了一段时间。

后来接触得多了,也渐渐体会到宗教网络在华人社区中的巨大作用。令我惊讶的是,教会在当地社区中的影响力,丝毫不亚于国内的组织,在基层联络上甚至更加有力。

在美国,土地按照行政区划分成大大小小的“教区”,每个教区都有专属的教会组织。教会下面又分为不同的堂,比如华人教会的中文堂和英文堂,白人教会的英语堂和西语堂。各堂还会按照年龄段进一步分组:有专门接收婴幼儿的小组,相当于托儿所,也有面向小学生、中学生的活动。大学生人数较多,因此还会进一步按照学校和阶段划分,比如匹兹堡大学本科生小组、卡耐基梅隆大学研究生小组。

在各种比较大的社群中,几乎都能看到教会的影子。我还惊讶地得知,之前在科研楼里认识的许多同事和师长,都是教会成员,有的甚至是资深成员。只要在教会里提起某个人,大家几乎都认识,彼此好像十分熟悉。可以断言,教会编织了一张紧密的社交网络,浸润在华人社区的方方面面。

教会成员都是来自两岸三地的华人,偶尔也有大马和印尼的华人。可惜每每提到中国大陆,总能隐约感到他们心中的偏见,有时甚至到了反智的地步。

在欢迎会上,一位来自河南的老太提到她的家乡:她家乡的一所家庭教会被查封了,而其“牧师”也被拘留。这件事立刻引发了大家的共情:有人怒目圆睁,有人画十字祈祷。没有人考察,这所家庭教会究竟是什么样的,它是不是真的基督教,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查封。

目前国内只有登记在册的“三自爱国教会”才属于合法组织,而家庭教会大多是自发建立,概然存在滥用的风险。但“统一管理”和“自由言论”显然是难以调和的。没有人谈论这些矛盾,主要是情绪化的跳脚。心情有点复杂,但也不想在此地充当理中客,只能保持沉默。

这些教会成员大多在中国生活过多年,身上还保留着浓厚的语言和文化印记。即使用中英夹杂的腔调说话,口音仍然暴露了各自的地域背景。当然,如果英文足够地道、文化充分融入,谁会待在中文堂呢?

起初我把这种热情的态度简单地归结为“皈依者狂热”。后来才明白,背后还有更多关于文化与身份认同的无奈。换句话说,华人想要融入美国社会的一个捷径,就是加入教会;而加入华人教会是其中门槛最低的方式。因为华人和老美国人的共同点实在太少,肤色、文化、爱好都不同,唯独宗教可以后天融入。这和很多志在移民的人,苦练网球、高尔夫,i人装e、逼自己small talk是同一个道理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入会教育还提供了大量曲奇饼干,吃起来相当酥脆可口,蔓越莓也很足。很多“慕道友”因为害羞腼腆,不敢轻易品尝;而我自然不客气地吃了起来。但一想到中午还有“圣餐”,还是收敛了一些。

我并不知道礼拜日中午的聚餐是否就是所谓“圣餐”。但咨询了ChatGPT,告知《使徒行传》20:7记载了“七日的第一日,我们聚会擘饼”。想必这次聚餐就是“圣餐”了。

圣餐很可口。无论是整体氛围还是饭菜,都是典型的中国食堂:小鸡炖蘑菇、番茄炒蛋、青椒肉丝,我每样都加,依然三分钟光盘。

我在饭桌上被拉进了一个小组,组长暂且称S。我们很快交换了姓名和身份信息。S组长人很和善,见我吃得快,又帮我拿了一满盘,顺便添了两碗米饭。

饱餐一顿后,我不禁想到,如果加入教会就能每周享用免费午餐,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去处。

然而我迅速得知,圣餐仅仅对新人免费。正式入会后每次需要缴纳3.5美元的餐费,或许是为了维持秩序,也或许是为了约束我们这些过于热情的新人。除此之外,还要定期向教会“奉献”——“什一税”的概念依然深入人心!通常按收入的一定比例缴纳。信教可不是免费的事!

此后我再也没有参加过礼拜,但仍以普通群众的身份在小组里晃荡了一段时间。过了很久,我逐渐了解到S组长的故事。

S组长不到25岁,已经有了3个孩子,还计划要第4个。我曾礼貌地问他为何如此早婚早育,他这样解释:既然人类是“神”创造的子民,而生育是“神”赋予人的属性,那么繁衍生息就是履行“神”的义务。基督徒不断生育,就是对上帝虔诚的表现。

我不理解,但还是尊重。S组长是匹兹堡大学毕业的研究生,算得上高知;而他的收入在美国也只算小康水平而已,竟有如此强的生育意愿。原来宗教的影响力真的可以超越物质基础。换作是我,可不会有此觉悟。

不论认知水平和生活条件的高低,都不过是遵循心中的一套信念生活。只要能够始终如一地践行自己的价值观且不伤害他人,便享有幸福的权利,并值得尊重。

后来我还结识了更多的华人信徒,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下次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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